小學的時候,經常選上當學藝股長,
每學期剛開始,總是我帶著其他男生去搬新課本。
那時候課本很簡單:
國語課本、國語習作、生字練習本(甲乙各一)、數學、數學習作、
社會、社會習作、自然科學、自然習作、
生活與倫理、健康教育,
還有很少用到的體育、美勞、音樂課本。
比起現在小朋友在課本之外一大堆的作業簿、參考書
動輒還要寫一堆評量卷(小三就在寫評量卷的!)
當年我們真的又太幸福多了。
每學期的第一天,差不多都用在發課本。
熱熱鬧鬧、忙成一團的嘈雜教室裡,老師總不忘叮嚀大家記得檢查書本有沒有缺頁、倒裝,
然而同學最感興趣的還是趕快把「第一手」拿到的課本翻開來,
看看這學期要上些什麼課。
不騙你們,我永遠第一個翻開的都是國語課本。
記得我國小一年級國語第一課的課文,是這樣的:
『老師早,小朋友早,大家早。』
第二課則是:
『我站起來,我打開書,我讀一讀書。把書合上,我坐下。』
感覺很好笑,一點深度也沒有,
但那時候的我們可不這麼想。
到了第三課,題目已經忘記了,印象最深的是其中兩句:
『媽媽早起忙打掃,爸爸早起看書報。』
據說這句後來遭到女性團體抗議,說不該只讓爸爸翹腳看報紙,而媽媽卻要忙於家事,
她們認為這是傳統裡對女性嚴重偏差的刻板印象;
於是後來將這句改成:『媽媽早起做早操,爸爸早起看書報。』
十多年後在我開始上班的今天,讀到已故的文壇老前輩林海音的文章,
才知道原來當年這篇課文出自她筆下。
至於身為當代最傑出的女作家,為什麼會寫下這樣「奴化」女性的文章,
林海音本人的解釋非常可愛:
她說,當時她的先生何凡(本名夏承楹)在報社擔任副刊編輯。
出於工作需要,他每天需要知道各家副刊登了些什麼訊息,因此一大早起床後就得看十來份報紙,
這是相當吃力的工作。
而林海音她自己樂得清閒,當然就在旁邊掃掃地,看丈夫傷眼力傷腦筋了。
我相信林海音的答辯,因為我自己的老師(兼老闆)也是這樣,
每天最起碼要把幾份重要報紙的副刊看完,
否則她是當不成一個稱職的總編的。
而林海音則是台灣文學界裡面舉足輕重的大前輩,生前曾經提攜過無數後進,
無論在公在私,她都盡可能幫助、鼓勵他們。
余光中說他不敢妄斷林海音沒有敵人,但她的為人處世
絕對讓她的朋友遍佈天下,這是台灣文壇中所少有。
當年林海音、何凡家的客廳,
差不多台灣一半的文人都去吃過飯、喝過茶、聊過天了。
註:林海音女士已經在2001年12月1日病逝了,享年84歲;
何凡先生在2002年12月21日,也隨太太而去,享年93歲。
兩人最後的合影,是何凡深情凝視著陪伴在他身邊60年的妻子,
林海音則像少女一樣靦腆地回望丈夫,臉現微笑。
這張照片刊登在陳建仲2008年6月由聯合文學出版的《文學心鏡》上,
上次回台中我買了一本送林家立,
也不知他看了沒?
回到我的國小,或許也是你們的國小時期。
那時候也不知道為什麼,獨獨就愛國語和社會課本,對自然科學則是興趣缺缺;
而數學,只要翻到那學期課程裡面,幾何圖形越多我就越高興,
因為我唯一還過得去的只有幾何圖形了。
所以我走到中文系畢業的今天,大概也非偶然,多少帶有點宿命性質吧。
但無論國語我多愛、數學我多爛,
每學期拿到新課本的當下都會有種「重新開始」的感覺,
好像之前再怎麼樣不如意的科目,這學期開始又有機會振作起來了。
一本本空白乾淨的課本,
好像在對我說:「努力呀,小子!努力!」
雖然而後是我的數理更差,國文跟社會更好,
直到我考上中文系為止。
但是,真的
我曾經在面對每學期的新課本時,
都對它們立志要好好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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