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
傳統史學家,尤其中國官方的史學家,都相信寫史必須肩負一定的道德責任,即在所記載的人物事蹟中個別給予褒貶。
除去有心為新政權編織登極理由(比如南北朝期間史書記載的一連串荒謬暴君,他們的「暴政」有時只不過是新舊政權交替下的副產品)的情形,大多時候史學家們根據自己心中一把道德的量尺、以及古聖先賢遺留下來的格言與教誨,從事此一神聖的工作。《春秋》「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可視為此精神之代表。
在這種傳統下,「隱惡揚善」、「為賢者諱」既為中國史學家所服膺,另一面卻又強調「君舉必書」、「書法不隱」,結果就是兩造其中勢必要產生一段落差。
與之相應的情況是,我們既有廿五史的「大傳統」,又輔以無數民間通俗流傳的「小傳統」,後者係前者意志由上到下的貫徹,成為錢穆所說「國家本是精神的產物」;循著這樣的傳統,民眾對歷史上的人物建立了既定形象,從而發揮在文學、戲劇、樂曲、教材、甚至民間信仰上,而以傳統的忠孝節義為指標。
我們試就魏晉三國之際兩位不平凡英雄人物──關羽與曹操來看,他們的實際作為與民間形象是如何左右支絀,表現在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與京劇臉譜上的模樣,又是如何體現了傳統上「小歷史」著重對於個人德行下褒貶,而輕視技術性意義的精神。
二、關羽(西元?─220)
關羽是劉備屬下大將,草創時期就跟著劉備打天下,曾經一度為曹操俘虜並效命於沙場,然而最終仍回到劉備身邊。史書說他與劉備、張飛「寢則同床,恩若兄弟」,這段到了民間衍生出著名的「桃園三結義」情節。
當西元219年關羽進軍樊城,水淹七軍、擒降于禁、圍困曹仁的時候,一時之間聲勢大振,威震華夏,曹操甚至擬議遷都以避其鋒芒。然而敗亡的種子在這之前已然種下。
關羽鎮守的荊州,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若按照諸葛亮提供劉備的「隆中策」,當時據有蜀地與荊州的劉備,應該和東方的孫權結盟,在沒有顧忌的情況下北攻曹操。然而荊州原本已是從東吳手邊半巧取半強奪過來的,關羽控制了長江中游重鎮江陵,等於讓吳人西方的門戶洞開,僅只這點就足以令孫權不滿;加之關羽不可一世的態度,在孫權為兩家許婚的時候橫加拒絕,於公於私都得罪了這位原本應該和睦相處的鄰居。
219年12月,關羽已經失去了大半的荊州包括江陵、南郡、公安,率領殘部退守到麥城。最後在後援不至的情況下,關羽僅以少部分軍馬突圍,前進至臨沮被俘,遭斬首。
此時距他當日「威震華夏」,只有短短兩個月。
史學家黃仁宇說他「剛傲而缺乏處事的謹慎周詳,不顧利害讓自己兩面受敵,弄到戰敗授首,比曹操早死一個月」 基本上這樣的陳述是正確的。
然而民間對「關公」的崇敬卻在他身後達到鼎盛,各行各業乃至幫派結社都奉其為師祖,原因是由於關羽個人對劉備的忠貞不二。此點亦為歷代君王所讚揚,在他死後千百年之間,多次被冊封為不同名目的神祇:宋時加封武安王,明萬曆年間封為協天護國忠義大帝,民國三年則與岳飛同祀於武廟,此間大多不脫離其人「忠」、「義」、「勇」的表現。
我們今天在國劇臉譜上看到的關羽,揉紅臉,勾臥蠶眉,丹鳳眼,通天紋,臉上一痣代表「點破」 ,國劇裡面屬於個人特有的無雙臉譜。根據舞台傳統,紅色代表血性、忠誠、義氣,即所謂的「赤膽忠肝」,這也正是關將軍留給世人最深刻的形象。
群眾原諒了關羽在荊州爭奪戰裡犯下的致命錯誤,只說他是「大意失荊州」,甚至認為咎在孫權的背信、呂蒙的詐偽,以及糜芳、傅士仁等部署的叛離。於是我們看到「過五關斬六將」一幕與關羽為敵的秦琪在戲台上畫成歪臉(如圖1),其意義為心術不正與個性扭曲;而呂蒙則是深沉、工於心計的藍色(如圖2)。

圖1:秦琪 圖2:呂蒙
這種情形說明了中國傳統「小歷史」之下,從道德褒貶人物往往走入偏鋒而不自知,且影響既深亦遠。
關羽被尊為關公的同時,他在現實中的失敗與短缺可以為人寬宥;與之為敵的角色,便成為一種原罪,以致若干年代後明朝羅貫中《三國志通俗演義》書成,對於吳國設計奪取荊州的呂蒙,投降吳人的糜芳、傅士仁,遲遲不發援軍赴荊州的劉封、孟達(見圖3),以及擒拿關羽的潘璋、馬忠等人,皆設計了戲劇而帶有報應性質的下場 ──上述七人在其筆下無一善終。
「選擇美的事實,以編織成美的故事」「惡的事實,如未構成嚴重影響,隱之最好」 ,原本真實的歷史,一旦被賦予教化任務,結果通常是面目全非。只不過,向來習慣注重意識形態的調和而忽視技術問題的中國學人,千百年來仍舊以「春秋筆法」為寫史的最高指導原則。
如今當關廟、武廟裡面供奉關公的香火鼎盛時,虔誠的信徒在焚香默拜,青煙裊裊之際,也許印象中還有個棗面蠶眉、美髥飄飄,凜然不可侵犯的關老爺存在。只是其事蹟既為信眾所一知半解,與他們所祈求者亦無關要旨,至於歷史的真相,對他們而言更可以置之不問了。
圖3:孟達
三、曹操(西元155─220)
曹操廣為眾人所熟知的程度,在中國可與關羽並駕齊驅。
理論上,其為漢朝宰相,全國百官皆應服從其調遣。然而事實上,他是經過無數大小戰役,在武力上擊敗眾多對手後,憑著政治實力成為號令中原的統治者,此中既有機運的幫助,也得力於他手下人才濟濟,但主要的原因仍在於曹操本人的政治眼光精準,以及行事作風務求實際而有別於當代。
東漢末年的朝廷,是宦官、外戚、士大夫三方政治角力的舞臺,曹操以一個宦官後代身分,二十歲舉孝廉,歷任幾個無關緊要的官職後,於董卓進京不久逃出洛陽,其後擁立袁紹組織討董聯軍,展開他的一生霸業。
傳統史學家指摘曹操奸詐且富有心計,然而奸詐亦可以視為通曉權變,所以又乾脆解讀他懷有不臣之心,圖謀代漢自立,因為他也確曾說過:「若天命在吾,吾為周文王矣!」 這樣的話。
平心而論,曹操固然在當時權傾朝野,引人側目,然而東漢末年的割據軍閥卻也有將近二分之一在其轄下,共同維持一個漢朝政府。史書上看不到他想翦除國都內劉姓皇族的意思,但他的女兒之中有三位下嫁漢獻帝,其中一位後來更被冊封為皇后,至此曹丞相已經跳脫地方軍閥、宦官、外戚的身分,成為依附漢朝,又獨立於皇室體系外的政治強人。
我們可以不用像毛澤東,說傳統史家對於曹操的評價是出於「封建正統觀念所製造的冤案」,只是就長遠的眼光來看,他和他當時的舉措仍然遵循一個統一的理想,希望將中國境內其他兩個不服中央調遣的勢力──吳、蜀(終曹操一世,劉備與孫權名義上仍領有漢朝官爵)給予掃除。
說到冤案,則我們就不能不提及與曹操針鋒相對的敵人劉備,因為他也算是蒙受了不白之冤。魯迅說《三國演義》「欲顯劉備之長厚而似偽」,作者太刻意經營劉備仁厚的形象,反而有時候給人不近情理、矯揉做作之感。事實證明讀者有時候並不很買羅貫中的帳,《演義》第42回「劉備摔阿斗」的生動刻畫,最後只換得一句歇後語──收買人心。
然而從另一角度來看,史實中的劉備深知宣傳箇中之妙,於是凡事站在曹操的反對面:「每與操反,事乃可成耳。」 ,打著抗曹的鮮明旗幟,成功定位了自己的品牌形象,是以得有後來在益州的發展。
傳統上既然視曹操為國賊、奸臣,國劇中也就毫不客氣地賦予他粉白奸臉,又稱「水白臉」,乃由丑角臉譜發展而來,其色代表陰險奸詐、以掩飾過的面貌見人,襯以勾勒的眼窩和眉目,強調其人機靈狡猾。
與曹操被視為同類型的三國人物,尚有司馬懿(見圖4)與董卓(見圖5),前者為魏國的重要將領,其孫最終取魏代以晉;後者是東漢末年被徵召入京對付宦官的邊將,一度把持漢室朝政,以暴虐著名。
曹操、司馬懿、董卓三人,活躍的年代互有先後,政治作風都以強硬鐵腕為主要基調,落在現實中卻是千差萬別。然而我們的傳統小歷史既然注重群體精神一致之褒貶,那麼僅只賦予他們三個一張看似差不多的水白臉譜,則史學家的工作便可以暫告一段落了。

圖4:司馬懿 圖5:董卓
中國傳統習於用二分法概括人物,但有時往往左右支絀、前後矛盾,因為人物可能在身後若干年內被論罪或者平反,「蓋棺論定」並非亙久不變的鐵則,宋代黨爭下的主角王安石、司馬光等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這種情況下,除了關羽、曹操這樣的極端,我們又別出心裁地賦予一些人物較為特異的面貌。
姜維(圖6)本是魏臣,而後降蜀,並貫徹諸葛亮的遺志連年北伐。國劇臉譜中給予他正面意義的紅色三塊瓦,表彰其赤誠熱血,但額上的太極圖一方面是暢曉兵法的象徵,一方面卻又有意責備他二臣的行為而予「破臉」。
魏延(圖7)是蜀國大將,其作戰勇猛靈活,深受劉備與諸葛亮倚重,委以鎮守北部重鎮漢中之大任,官至征西大將軍,卻在諸葛亮死後遭內部肅清。臉譜上因為傳統認為他懷有反心,繪以負面的「螳螂眉」,勾紫色變化六分臉,腦門「壽」字表示其非壽終正寢,鳥形眼窩則象徵心思細密。
夏侯淵(圖8)是在漢中被劉備麾下黃忠斬首的一員曹營猛將,「壽」字眉代表其不長命,臉譜基調則是黑色,因國劇傳統認為凡人之血氣剛強而濁者,其臉必黑,故有「黑臉無壞人」之說。


圖6:姜維 圖7:魏延 圖8:夏侯淵
四、結論
學者黃仁宇曾經為他的大歷史觀做註腳,認為看待歷史應從「技術上的角度」(technical interpretation of history)著眼,而將個人的憎惡喜好乃至道德意識形態至於其後。他說:「正義感放在局部的場合下使用,可能與初心相違。人世間很多殘酷的事情也用道德的名義去施行,也是中外古今一律。」
然而當他寫下這段文字的時候,也是由於自身經歷了人生無數重大的波折,使其思想趨向漸次轉變;同時,當時的黃仁宇本人也無法預料到,自己會在若干年後的某場音樂會中,於妻子的懷裡一睡不醒,至此亦成為他筆下中國歷史裡的人物。
我對黃仁宇先生抱持的敬意,無法言喻,雖然自己也只不過是他的眾多讀者之一,況且學藝不精。然而他用以俯視歷史的眼光,將自身抽離小歷史意識型態的紛爭中,改投以更高的廣角,看到歷史不再是個人的品德高下,而是人物在他們的時空裡的所作所為牽涉為何?及其究竟對後世造成了什麼影響?
政大歷史研究所畢業的陳清敏老師,曾在淡江大學兼任講師,有次期末考前對他的學生說:「上了這半年課,我只要你們學會一件事,就是看歷史的時候注意每個人物的細枝末節,了解這個人怎麼生活的,然後跳出來,從巨大的時代看待他們的作為。」「唯有這樣,你才不會遇到別人叫你敘述汪精衛的時候,就回答:『汪精衛是漢奸賣國賊!』,叫你評論武則天,你只會講:『淫穢放蕩!』。」
當時我有幸躬逢其盛,陳清敏老師的一席話至今尤在耳邊。
我以自己最熟悉的三國歷史人物入手,所欲闡述的,並非創新,只是強調傳統歷史觀著重道德批判,有其淵源,不能一概論其為維護封建禮教,但我們仍需承認這樣的作法帶著矛盾與偏頗。
當我們站在一千八百年後看待關羽、曹操這樣的歷史人物,是否能在眼界上高出前人幾許,用實際技術性的定位取代道德定位。那麼一來,或許我們就不必像國劇臉譜那樣,僅只把人物塗繪以白紅黑的簡單色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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