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要打靶的早上,班長下達最後的集合命令,
我們把手上還剩一半的早餐往嘴裡塞,塞不下的人乾脆吐出來。
用最快的速度治裝,
鋼盔、S腰帶、刺刀、迷彩板凳、乖乖桶,靠邀我還忘了戴眼鏡。
大家把中山室裡看的見的65K2步槍通通上手,
前三波的人拿貼有紅色貼紙的靶槍,第四波開始拿沒有調校過的操課槍。
我是第一波,很快就在前面講台上認出屬於我使用的靶槍22號。
「給你們五秒鐘,我不要看到中山室有人!」
是的,班長。
所有人整隊好的那一刻,連長下令請旗。
旗兵,也就是我們第一班的班頭,身高185公分的誠逸,熟練地高跪在我們兵器連連旗前面,
用一種最恭敬的姿勢和態度將連旗舉起,大步走到隊伍最前面。
「兵器連聽口令:部隊前進!」
走吧,弟兄們。
關西營區的靶場在山上,大部隊前進大約需要30分鐘才能抵達。
通常的時候,我們總希望今天上山是個有風的陰天,但實際情況往往不盡人意。
今天也是。
「揮汗如雨」這句成語不適用在我們,
因為我們全副武裝的迷彩服和鋼盔阻礙了汗水蒸發,然而可以看到彼此的盔沿汗珠凝聚、滴落,
以及看都不用看就知道,從自己溼透的兩隻袖口又滲出更多的汗水,帶著刺人的鹽。
上山過程是全軍最安靜的30分鐘,
沒有一個傻子願意在這時候花更多力氣說話,來讓自己步伐更沉重。
「家慶,你的水壺在漏水。」
走我後面的班七阿力好意提醒我,但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而且我還可以告訴你總共破了三個洞:單戰的時候破了一個、上次打靶一個、剛剛被刺刀敲到又破了一個。
「沒關係,」我說:「剛好讓它不要那麼重。」
我眼角瞄到而沒說出口的是,
阿力你的乖乖桶也破了,它也正在漏水。
如果有人覺得現在新兵訓練很像參加營隊,玩一個月就過了,
那麼打靶大概就是裡面最像在當兵的活動。
記得第一次去打靶,班長在前面施放的三槍警戒彈讓每個人都震撼到,
原來槍聲不像電影裡面的配音,而是巨大又具有侵略性的聲響。
從那次之後,後來大部分的人在上山前都會準備衛生紙充當耳塞。
我想要習慣那種感覺,所以每次都沒準備,
有人覺得我是愛逞強什麼的,其實剛好相反,
正因為我太容易緊張了,而一緊張就有可能會犯錯,才不得不逼著自己去習慣它。
國造65k2步槍在175公尺射擊的時候,彈道是稍微上揚的,
彈著點會比你的瞄準點高大約6.9公分,
也就是說你不能瞄得太高,否則子彈可能就從靶的上方飛過了。
但也有很多人因為緊張或者射擊姿勢不對,瞄太低而導致槍槍都打進靶前的土裡,俗稱「挖地瓜」。
根據我自己的心得是,
在靶場上要相信的對象有三樣:你的眼睛、你的槍、你的靶助(班長)
眼睛透過覘孔,對到準星,把你的瞄準點置於正中央的時候,
就不要再懷疑了,扣板機就對。
每枝槍都經過調校,槍械班的班長和同學們前一晚都替我們保槍到八、九點,
等到拿在你手上的時候一定是它的最佳狀態,所以也不用懷疑了。
班長雖然看不見子彈,然而細心而有經驗的班長會從你每槍著彈後的塵土看出你上靶或是打偏了,
他們並非只是穿著防彈衣在旁邊替你接彈殼,更被要求要注意到每個射手的狀況,
是不是太緊張、姿勢對不對、腳跟有否壓低、彈匣抵緊沙袋了沒有、鋼盔是不是掉下來擋住了你的視線...
所以,千萬要相信班長,當他說你有問題,你就是真的哪邊有問題了。
雖然靶場的氣氛既緊張又凝重,人人如臨大敵,
稍有不小心可能就會出事,或者被營長幹飛到宇宙去(這跟出事也沒兩樣了);
然而整個新訓的過程裡,
打靶是其中我最愛的一個項目。
第一次實距離(175公尺)射擊的時候,我打了滿靶,也就是六發子彈全部上靶,
我覺得這純粹是僥倖、新手運;
第二次,我又打了滿靶,
我開始想要把這個手感延續到下一次;
第三次,滿靶,
我的信心越來越強;
等到第四次又滿靶的時候,我知道自己再也不用擔心了。
後來直到結訓前,每次上山我都打了滿靶,
唯一一次沒有滿靶,是有天我跟誠逸岔了一個賭盤,結果那次只上了四發,
由此可證明我這個人完全不能跟人賭博。
人一旦沒有自由的時候,都會覺得時間過得很漫長。軍隊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我們在新訓的時候並沒有吃到什麼苦,然而沒有人不在心中期待著結訓放假,
或許正因為進來當兵才發現入伍前的日子是多麼無拘無束吧。
最讓我覺得安慰(應該說高興)的是,
我們班上的十四個弟兄,無論從哪裡來、出生或背景是什麼,這一個月來彼此幫助和扶持,
結果支撐了大家渡過最疲累最難熬的日子,在心理上和身體上。
這天也是個大晴天,我們照常上山,照常流汗,照常打靶,
照常聽著震耳欲聾的槍響、跟營長透過麥克風放大了氣勢的怒吼。
全軍打完兩輪,比預定的時間還晚,
這時是國曆十月底,農民曆的霜降已過,天色很早就暗下來了。
因為天色昏暗,後面幾波的弟兄根本連迷彩靶都看不太到,更遑論上靶,
所以只有被營長幹了又幹的份。
營長罵夠以後,軍隊收攏,我們兵器連一百七十多人排成左右兩路下山。
到其中一段的時候,我走在左路,
忽然聽到旁邊右路的同學大喊:「車!車!」
奇怪,又沒車燈又沒引擎聲,四下黑漆嘛烏的,哪來的車?
他又喊了一次,
大家才聽出來原來他喊的是:「蛇!蛇!」
當下我們隊伍最前面的十幾個大男人,因為一條蛇而自亂陣腳,
幾個班長還飛奔過來,拿手電筒對著草叢照,深怕哪個弟兄被咬傷了。
後來營長有次說,我們關西營區什麼沒有,就是蛇跟蚊子最多。
六點了,軍隊才走到半山腰,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透過樹枝縫隙還可以看見幾點星光。
阿力忽然又從後面小聲叫了我:「家慶,看旁邊!」
我眼睛還沒適應黑暗,努力朝他指的地方想要看清楚。
終於我看到了,一顆像黃寶石一樣的光點,從我們的左邊山崖飄起。
「螢火蟲。」我說,但四下沒有人聽到,包括我自己都沒聽到。
大家都靜了,靜下來看著一隻螢火蟲從我們這些全副武裝的士兵頭上飛過,
一隻經過之後又飛過一隻,彷彿像接力比賽。
我們看不見前面的山路,甚至看不清前面一位弟兄背上的步槍,每個人既累且餓,
然而這時候卻像一群小男孩,眼中只有頭頂領路的螢火蟲,
乖乖地跟著牠們走,隊伍中無一人講話。
「這是在作夢嗎?」我聽到後面有個聲音這樣說。
「應該是吧。」另一個聲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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