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人說:「人一輩子追求的東西只有兩樣:一是自己沒有的;一是自己已經有的。」大多數的時候,我好像什麼都有了,但是細想起來,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真正想要的,從來沒有得到過。
用過晚飯,我到廚房幫印傭洗碗,她很驚訝,連說:「阿南來,阿南來,小姐不用!」我微笑但沒有回答她,笨手笨腳地洗好了剛剛盛晚餐的碗盤。
叔叔(我的繼父)跟媽媽已經出門了,家裡空空蕩蕩的,一點聲音也沒有,只有偶而傳來阿南跟她那在故鄉的先生、小孩通電話的細語。我從來沒有想過,跟自己至親的家人分開兩三年不能見面,是什麼感覺?雖然媽媽說過,等高中畢業就要送我去外國唸書,但那跟阿南為了家人生計、獨自一個離鄉背井來到這裡工作,感覺是很不一樣的吧。
我的朋友裡面,有許多也打算出國唸書的。他們跟我年紀相仿,有相似的生活圈、經濟條件,平時也會相約參與一些活動,比如逛街、看球賽、喝下午茶、上俱樂部或夜店,但是我們打從心裡對彼此皆沒有什麼好感。或者應該說,每個人都認為自己在團體中才是最獨特、最出色的吧!
男孩子之間,互相比較戴的是什麼手錶、開的是什麼車、爸媽都跟哪些階層的人來往;女生則侃侃而談前天跟哪個球員見面、昨天跟哪位藝人吃飯,或者用娓婉但是一聽就明白話中重點的方式,抱怨自己在哪個店裡買貴了東西。
只是,在當我看不慣這些之後,我又有什麼資格批評他們?我自己在同學、老師甚至男友的眼中看來,也不過就跟他們一樣。
今天男友騎車載我回家的路上,我們從頭到尾沒有交談,直到進大門前,他對我說了一句從來沒有想過會從他嘴裡冒出來的話。我聽得一清二楚,但沒有回頭,也沒有反駁,我想我或許真的不在乎了。
當熱水從蓮蓬頭澆落在臉上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最近每夜重複出現的惡夢,不就是自己十八年來的生活的另一種表現,只是用剪接的方式讓我重溫最令人不寒而慄的片段罷了。當時我把眼睛閉上,彷彿又置身在這晚男友那漆黑深不見底的房間,我腦中一片空白,什麼也沒想,兩行淚水卻不由自主地流下來。
我用許久不曾這麼大聲的音量哭著嘶吼著,原本以為可以浮現出爸爸生前的臉,但到最後始終還是沒有想起。
這天晚上就寢前,我床邊放著阿南已經熨平摺好的學校制服,一只空杯,一罐空藥瓶,和一張我寫的字條,上面只有兩行字:
如果我睡著
請不要叫醒我
躺在床上最後的幾秒鐘裡,我想起了爸爸的臉,還有媽媽,和我的男友允信。我感覺到一滴淚水從眼角溫溫地滑過,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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