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lyaid

　她跟我不適合。
　載她回家的路上，我好幾次想跟她說這句話。



　高二的時候，有天放學後我跟朋友留下來練舞，看到她站在校門口，好像在等人的樣子。朋友們慫恿我過去搭訕，於是我走到她旁邊，問她說：「外面太陽很大，要不要到穿堂來等？」這是我跟她說的第一句話。
　在我們還不認識的時候，我只知道這個女生家裡很有錢，因為她是我們全校唯一會背HERMES包包來學校的人。每天下午，都有一輛黑色的賓士來載她，開車的是一個中年人，她上車後從來不跟他講話。後來她告訴我，那是她的繼父，不久前才和她媽媽結婚。
　我沒有問過她親生爸爸的事情，她也不曾自己提起。

　其實她外表長得也算漂亮，家裡又有錢，個性跟我以前交過的女友都不一樣──她不像她們一樣整天黏著我，說要去哪去哪的，照理說應該是我交過各方面都最好的女生吧！而且，我沒想到她是第一次交男友，更沒想到後來她把自己的第一次給我。照理說，我應該會一直很喜歡這個她才對。



　半年前她十八歲生日的時候，邀我到家裡參加派對，當天去了很多年紀跟我們差不多的男生女生，每個都跟她熱絡的打招呼。她媽媽堆滿笑容，請大家到會客廳。
　我們剛坐下，眼前每一個男孩子，那些年紀跟我一樣十七八歲的男孩子，全都很順手地把口袋裡的鑰匙掏出來放在桌上：LEXUS、寶馬、賓士、保時捷，都是他們今天開來的車。當天他們聊的內容，我完全插不上話，全都是我跟我朋友們沒有聽過的人事物，以及我想像不到的豪門生活方式。女友坐在我身旁，跟她那些朋友談笑風生，彷彿就像另外一個世界的人。從此以後除了晚上載她回去，我不願意再去她家，因為那讓我覺得自己很卑微。



　我們經常放學後一起坐校車（她叫繼父不用來接她了）去市區逛街，或者來我家，在我家時幾乎都會做愛。
　但同時我們之間話越來越少，有可能時候一個晚上講不到十句。我接觸網路遊戲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

　如果打過網路遊戲的人就知道，這種東西要花時間下去，才會變「強」，當然也要花錢下去。一開始我只是被朋友拉去陪他們玩，後來漸漸他們上線的少，最後只剩下我還在玩了。或許我有這樣的天賦吧，在遊戲裡我很強、富有財產，而且受到盟友的信賴跟重視，總之一且都跟我另外一面的生活不同，我每天坐在電腦前，面對螢幕都充滿自信。
　這當中我女友從來沒抱怨過，有時候她也會來網咖找我，坐在旁邊看我打，但她自己從來不玩。有意見的反而是我那老媽，不只在我回家的時候狂唸，甚至在我忙著打怪練功不接她電話的時候，打給我女友，要她叫我回去。
　「你媽媽打來了。」
　「妳跟她說不知道我在哪裡！」我說，眼睛盯著自己的遊戲人物。
　過一會她從外面走回來，說：「我講了，她說如果我看到你的話，要你回家。」
　「嗯。」我仍然盯著螢幕。

　不曉得怎樣，她忽然蹦出一句：「你媽很關心你。」

　我那時候根本沒空理她。



　我爸媽很早就離婚了，因為老爸在外面有別的女人。老媽從原本在家洗衣煮飯的家庭主婦，一夕之間變成不得不外出工作，才能付我讀私立高中的學費。如果她平常不要那麼愛嘮叨的話，我也不會每次一回到家就想出門，或者乾脆不想回家了。
　「男生不用賺很多錢，但是一定要愛自己的太太跟小孩。」是她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小潔很乖，可是她過得不快樂，你千萬不能害人家傷心。」這是她最常唸的第二句話。除了白眼，我根本已經懶得再回應她什麼。



　這天晚上，那個漂亮、體貼、富裕、從來沒對我說過「不」的女友，僅只因為我做愛完太累了，不小心睡過十五分鐘，就把她以前送我的鬧鐘丟到地上摔壞，而且是在我剛道歉過，正在逗她高興的時候。
　我當時呆住了，連要道歉還是破口大罵都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先開口說要回家。於是我確定，在這個千金大小姐眼中，原來自己毫無份量。



　「對妳來說，我這種人根本什麼也不是吧？」我在機車上，對著要進家門的她的背影說。

　 　她關上門，沒有回答，或是沒有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