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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張開眼睛，房間一片漆黑，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天黑了。
　其實不是我的房間，而是躺在我旁邊的他──這個被稱為我的男友的房間。我從床上坐起，面對深不見底的黑，像面對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呆滯。

　鬧鐘響了，它居然比我還晚醒。這個去年還沒交往以前我送他的鬧鐘。
　時針指在六點，是我在他脫去我的外衣時設定的，那時他兩手在我背後忙著解開內衣的釦子，一邊笑著說：「不用定鬧鐘，我會把妳叫起來的！」還好我沒相信他。此刻他仍舊睡在旁邊動也不動，彷彿一具屍體。



　我曾經看過一次屍體，在十一歲的時候。有位清潔隊的老伯，在我上學的路上被車輾過，瘦巴巴的他就這樣躺在馬路上，而我剛好被媽媽載著經過。媽媽叮嚀我：「不要看。」但我還是看了。
　他的臉朝下，兩手攤開，膝蓋有一隻是彎的。地上沒有什麼血跡，也沒有煞車後會留下的兩道又黑又長的胎痕，後來在學校裡聽同學討論說，那老伯是被一個酒鬼撞死的。
　我當下並沒有特別的感覺，只是後來接連幾天晚上，一直作惡夢。這件事我沒有跟任何人說，包括媽媽。



　他，我男友，這具剛剛躺在我旁邊的屍體，終於醒來了。
　「……幾點了？」他迷迷糊糊的問。
　「六點十五分。」
　「我不小心睡著了……」
　「一做完你就睡著了，比我還早。」他總是這樣，好像上床前跟上床後後是兩個人一樣，自己說過什麼，通通不記得。
　「唉唷，Sorry嘛！」他靠過來抱住我，一面吻我的臉頰：「就不小心太累啦！」
　其實現在我沒有心情跟他鬥嘴，就不反駁他，也沒有拒絕他的摟抱。

　他就這樣親著親著，從臉頰到脖子、後頸、胸口，再到乳房，又開始挑逗起我來。

　「不要。」我說。
　他眼睛看著我，彷彿在笑，嘴上還是不停動作。
　「我說我不要。」我又說了一次，語氣平靜的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然而他沒發現。黑暗中感覺到他嘴唇貼在我的肚臍上，兩手湊上我的雙乳，不客氣地揉著，彷彿那是他的玩具。

　一股噁心在我心底升起，我覺得自己好像快吐了。



　他是我第一次的對象，但據說我不是他的第一次。之所以會用據說，因為我曾經問過他，是否和前任女友們做過，而他只回答：「我又不愛她們！」讓我當下有點後悔，為什麼這句話不早個三十分鐘問。
　然而我們學校不大，高三這屆又只有五個班，不久就有「一班的某男生跟四班某女生上床了」這樣的傳聞出來。起先我不在意，因為跟自己深愛的男生做愛又沒有錯，況且他也那麼的愛我。即使導師、教官都找過我約談，幾個好朋友在我背後竊竊私語，我認為這些都只是談戀愛必經的考驗罷了。
　身邊唯一沒有說過半句反對的話的，反而是我媽媽。
　也許是當時她自己也忙著談戀愛吧。

　交往一年以來，男友不是沒有缺點可以讓我抱怨，只是我不覺得有抱怨的必要；他喜歡的事情，諸如網路遊戲、跳街舞、打撞球、或者跟朋友相約喝酒……大多我沒有興趣。我唯一會跟去的原因，只因為我是他的女朋友，同時我不知道自己喜歡做什麼。
　


　兩個月前，我又開始作惡夢。
　起初時常夢到媽媽和叔叔結婚那天，她穿著禮服，笑臉盈盈站在他身邊的樣子；後來變成夢見我走在去醫院的路上，下體一直流血，想喊救命卻喊不出來；最近則是每晚不斷重複出現，七年前我在上學途中，從媽媽的車窗裡看到的那一幕。



　「磅！」一聲，我把去年送他的那個鬧鐘摔到地上。他嚇了一跳。
　然後是黑暗中一陣不知多久的沉默。

　「把我的內衣拿過來，」我說：「我要回家了，我媽會罵。」



　回到家，我逕自走進自己房間。經過媽媽的臥房時，聽到裡面電視的聲音，還有她那一如平常的笑聲。
　「小潔！」她在房裡喊道：「媽媽等下跟叔叔要出去，妳先洗澡，阿南馬上就把飯煮好囉！」

　我把制服和內衣褪去，頭髮放下來，走進浴室。打開蓮蓬頭，蹲坐在貼滿白色大理石的淋浴間裡。

　一邊大哭，一邊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