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作家柏楊過世,日本朝日新聞特派記者前來台灣,採訪遠流出版社負責人、亦是柏楊生前的好友王榮文先生。這篇文章是由朝日新聞記者採訪,王榮文先生口述,我負責整理。
同文刊載於《文訊雜誌》272期,內容增加了王榮文先生的補述
   


 柏楊過世前,馬英九和陳水扁兩位總統先後特別去探望過他。
 馬總統4月16日和他見面時,柏楊已經不能說話了,但眼神對別人的話語仍有反應;26日陳水扁總統去的時候,我人也在旁邊。當時柏楊原本戴著呼吸器,這讓他極不舒服,後來醫生把呼吸器拆下來,他顯得相當開心。當時陳總統稱讚柏老意志堅強,精神充沛,這番話聽在在我這個多次陪著他老人家進出加護病房的人耳裡,更有感觸。

 在我心目中,柏楊就是這麼一位不斷向前看的人。

 一開始認識柏楊的時候,大約是1978年,他剛出獄後不久。當時我遇到三個大人物,先是李敖,再來是柏楊,然後是金庸。那時候正值出版業繁忙時期,我們雙方都無暇照應彼此的計畫。但我問他一句話:「你這一生最想寫的是什麼?」他回答我說:「翻譯《資治通鑑》。」我問他這部書要寫多久,他說大概三年,但那是還沒有精算的年代。
 結果原本預計三年完成的書,一寫就是十年。還好當時他已有聲望,我們自己也還具備點經營能力,終於把這部《柏楊版資治通鑑》做出來。
 當時因為出書速度延宕,甚至有讀者來信抗議。然而我們基於肯定柏楊的寫作精神,也看好在這塊上的耕耘,即使時間超過原來預計的兩倍,冊數多出一倍,最後仍然在不計成本的情況下把書出完。或許也因為這樣,讓我日後和柏老建立了很深的革命情感。

 等到1993年,書已經出齊了,我問他接下來想做什麼,他說他想做人權。於是我們幾個好朋友四處奔走籌畫,幫他成立了「人權教育基金會」。之所以想做人權,乃是在他讀了這麼多歷史、開了那麼多場研討會、寫了幾十部關於中華文化醬缸的書後,發現醬缸不容易打破,唯有從教育做起。
 所以我記得很清楚,有天跟他在山上聊天,他跟我說了豆漿和麥當勞的事。
 中國人向來喜歡喝豆漿,但現在的小孩子不是,他們寧願花大把錢去吃麥當勞。麥當勞成功的關鍵就在於,它把所有的力氣都花在對兒童行銷。因此柏楊認為,如果要宣揚人權教育,最根本莫過於從兒童做起。這是他從麥當勞那得到的啟發。

 柏老給我的感覺就是樂觀、天真。他認真看待每一個朋友,即使我們愛跟他沒大沒小。雖然他已經八十幾歲,有些時候甚至比我們還更有創造力。
 柏楊身邊的朋友,每個人都知道他被囚禁了九年零二十六天的事,因為他時常重複地講、不斷提醒我們。他曾說:「歷史可以原諒,不可以被忘記。」因為如果歷史被忘記了,它就會回過頭來吃掉我們。
 從2005年心臟開刀,2006年九月宣布封筆,到2008年過世為止,柏楊自己寫下了「不為君王唱讚歌,只為蒼生說人話」這是大陸版《柏楊曰》的序,也是他封筆前最後一篇文章。我覺得這是他給自己下的墓誌銘,也是對此生一路走來的自我定位。

 在兩蔣時代,他經歷過白色恐怖,曾經被跟監、竊聽、錄音,最後遭逮捕入獄,坐了九年的冤牢。所以當「綠島人權紀念碑」在1999年12月10日落成,並由李登輝總統親自揭幕的時候,柏楊在碑上寫下了「在那個時代,有多少母親,為她們被囚禁在這個島上的孩子,長夜哭泣!」
那句子是他自身遭遇的映照,唯有真正經歷過的人才能完全體會。
在柏楊的觀點裡,1996年李登輝當選首任民選總統,以及2000年陳水扁的政黨輪替而不流血,是中國五千年有史以來,劃時代的兩件大事。所以柏楊在讚美上述這些的時候,一點都不吝惜自己的文筆。但是當他看不慣當權者任何抹殺人權的獨斷時,也會毫不留情給予指責,比如先前陳總統說的戒嚴事件。當然就我這個旁觀者來看,過去真正最照顧過柏老的總統,還是陳水扁。
因此,我會說「不為帝王唱讚歌」確實是柏楊用來貫徹終生,而且八十多載始終如一的信仰。

 如果問柏楊說,他寫作的力量來源是什麼,以他的個性一定會笑著回答你說:「因為窮啊!」
 但我覺得除了為養家活口,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的才份。有些人有思想、有智慧,但沒有寫作能力讓其他人受惠;柏楊則剛好就有過人的文筆,可以把他所經歷、所想所得,白紙黑字來告訴世人。這是他身為作家的天份和本能。
 有人說,柏楊即使寫出了白話的《資治通鑑》,他仍算不上是歷史學家。事實上他本來也就不是。《異域》並非真正的報導文學而是小說,但在他寫來,卻比真實的故事還動人,以致後來拍成電影,引起更多人的迴響。

 在柏楊告訴我他想翻譯《資治通鑑》時,我心中納悶:明明是一個專門寫雜文批評政府、批評白色恐怖的人,甚至因此坐牢,怎麼出獄後反而想寫歷史?原來他在獄中讀了許多諸如《通鑑》的歷史著作,並且進一步認為,如果一般人都能知道史書上的那些往事,以史為鑑,或許在我們這個年代,歷史上的悲劇、慘事便可以停止循環,不再重演。

 我私底下覺得,柏楊是少數幸運的作家,至少在他出牢之後,基本上老運都還不錯。娶到衷愛的妻子,有一個他愛做、他最想做、而又有一個出版社支持他做了十年的工作。工作結束之後,在收入也許不是那麼多的時期,剛好又遇到政黨輪替,扁政府聘請他為國策顧問、資政。所以他晚年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匱乏。
 馬總統當選後去看他,當時我還開玩笑的說,真要幫忙柏老,就鼓勵民眾多買柏老的書吧!因為我覺得對一位作家最大的尊敬,就是閱讀他的作品。

 但即使如我前面所說,柏楊在生活上無虞,然而真正幫助他走出過去陰影的,主要原因在於他能原諒。我跟他交往三十年的時間裡,始終感受到他懷著對社會、以及對所有人類的愛心。他成立人權教育基金會,時常偕夫人奔走世界各地,持續為維護人權發聲。他就是用這種不斷向前看的方法來治療自己。
 在從前,他是專制統治下的犧牲者;在他有權力報復的時候,他卻選擇原諒。所以他跟漫畫家蔡志中合作的書序裡寫道:「金剛怒目,菩薩心腸」
 我想這也是之所以最後柏老走的時候,會得到這麼多人感懷與愛戴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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