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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


我：
　想請問黃主編一個比較個人的問題，假如今天要從中國歷史中選擇一位人物或一個事件拍成歷史劇，您最希望看到什麼樣的題材？

一位最希望看到成為戲劇題材的歷史人物？

黃：
　我個人比較喜歡像曹操這樣的角色。
　能夠集各種衝突於一身而能統合，這樣的人在歷史上其實很罕見，曹操就是一個傑出的代表人物。比如我們一般人來講，說出來的話要能做到、要信守承諾，但在曹操，他可以一方面做到、一方面卻又做不到；他可以一方面非常仁慈而富有情感，另一方面卻又非常的殘酷寡恩。他在詩、武功、政治各方面，可以說是十項全能的優等生，這是很多人做不到的。
　我們說戲劇要有張力，很多情況下，張力是表現在矛盾的衝突下，像他這樣充滿矛盾的人物，可以說是非常有趣的，也是我會選擇他這樣的人物的原因。
　 　另外，我認為十分迷人的還有漢文帝劉恒。我們現在常常談到的平權的觀念、還有人道主義，許多現代人甚至比不上他。雖然當時他所處的時代物資是非常匱乏的，但是他的思想和觀念超出了當代太多，這也是一個值得去看的人物。

　但實際來說，觀眾愛的或許就並不是這類的人物。現代人喜歡的就一定要有宮廷鬥爭、男女愛情…等等，這才符合大眾口味。我們作書的時候也一樣，往往最好的題材卻不是最適合的，這不能不說有點遺憾。
　比如王順鎮著的《竹林七賢》，倘若要從二十世紀裡面選出歷史小說的代表作，這本書應該名列前矛。它雖然偏重的是宮廷鬥爭方面，但也深刻的把當時的政治生態描摹出來。這種深刻的內涵，台灣無人可寫，因為我們不似大陸作家們，經歷過文革那種六親不認、你死我活的鬥爭，當他們走過那些，對於人生的體驗自然就比我們豐富太多。但若要這本書當作劇本卻是不太好的，因為它沒有特定的男女主角，也不符合暢銷和通俗劇本的情節，就像我說的「最好的題材卻不是最適合」。



我：
　封老師上課時談到，「編輯無學」的時代已經過去，作為一位編輯，應該有更多方的思考和能力，而不僅是在一本書的彙編上。或許您在這方面也會有所感觸，能否與我們分享。
　另外，前面談到因為網路影響了閱讀人口，您認為現今對於出版事業的考驗是什麼？

身為編輯的思考與能力？面臨的問題？

黃：
　我們常說，傳統的編輯比較傾向於文史方面，也就是只要把一本書編好即可。
　但現在的編輯，比較需要扮演的是一個類似經紀人的角色，必須要能走出辦公室與外界作聯結。一本書，編輯要找出它的意見領袖，也就是能為該書產生介紹、導讀作用的人。哪些人會看什麼書、哪些人會推薦什麼書，這是一位編輯應該要能掌控的。
　現在比較成功、業績較不錯的編輯，他可能必須要花三成以上的時間在外面，跟媒體等周旋，也就是作公關。過去我們說「這個人比較內向，所以來當編輯」的時代，早就已經結束了；反而現在是「因為這個人比較外向，所以來當編輯」。因為你必須不斷的去推銷，與可能會影響到你的書銷售的人作結合、牽線，如果自己不能去的，則必須找別人代你去，替自己的書發聲。

　 　今年來講，我們一般估計業績衰退三成左右，不僅是歷史小說，而是整個出版業的大環境。因為前面說過的網路的發展，人人都可以在網路上找到他想要的東西，讀書人口自然就少了。
　我們自己在中國歷史這方面，目前嘗試的是一種「走訪」的系列，也就是帶著讀者到歷史現場，進行還原，讓讀者也能看到當時是在什麼樣的地理背景，發生了什麼樣的事件。比如諸葛亮，我們便將他在隆中臥龍崗、參加赤壁之戰、然後到成都、到漢中、北伐、最後死在五丈原…這些場景都捕捉到並且還原，也就是跟著他的一生走一遍。這個走訪歷史的系列，大概在下個月就會有第一本書出來。
　像這種類型的嘗試，日本人已經做過了，差別在於日本的產業規模不同，他們可以動輒投入五百萬、一千萬的資金，因為背後也有著五十萬、八十萬的讀者群。這在我們來講是不可能的，那麼我們就得另外想辦法。比如我一方面找了大陸學者做採訪的部分，將資料彙整給我後，再由台灣的編輯小組撰寫文字，這樣便可以把整體的成本壓縮在我所能控制的範圍內。

　 　另外，內容上我著重以現代的眼光去進行審視當時，這樣可以為讀者將過去與當下串聯起來。譬如前面所說的諸葛亮，早他兩年之前，周瑜娶了國色天香的小喬，而他卻娶的是個黃髮、黑皮膚的醜女。我在書裡面帶到一個經濟學觀念：假如一個有謀生能力的人和另一個有謀生能力的人結婚，這對事業來說是加法；如果是一個有謀生能力的人和一個好吃懶做的人結婚，除了養對方還要養對方一家子，則這對事業來說是除法。諸葛亮的婚姻則是乘法，他娶了黃氏之後，利用黃家的關係將荊州所有人脈串聯在一起，造就將來蜀漢建國時，使用了非常多的荊州人才。還有揮淚斬馬謖，我將之視為一個使用人才的定位錯誤，本該是內勤人員的被派去作為獨當一面的外務人員，因而造就街亭的失敗。
　會做上述那樣的改變與嘗試，主要原因還是你問題所講的，目前歷史小說正和其他許多同業的領域一樣，正遭遇到困難，因為大家越來越不愛讀書了、越來越輕薄短小。而我們在從事出版與編輯的時候，我們不能也跟著炒作、短視，而變的輕薄短小，我們必須在「質」的方面有所維持。這是文藝編輯與一般媒體之間必須要有所區隔的。

　 　從前SARS的時候，我們覺得當時真是黑暗期，好像走在隧道中，看不見出口。可是SARS幾個月過去了，情況並無好轉，現在這才是真的黑暗。我搭捷運的時候，看到大部分的乘客都在講話，沒有幾個人是在看書的，這跟日本的環境就差很多，日本人搭電車的時候，往往人手一本。
　這些大環境使然，我想是現在出版編輯業者最擔心的。
　我總認為，現在出版業最大的競爭不在你我這些同業之間，而是在跟強勢媒體之間的競爭，因為大家同樣是在這個出版傳播界裡頭，搶一塊位置，只要能分到一席之地，你就有發聲的機會。譬如一部強勢的電影下來，所有的版面、報導幾乎都會為之佔有，所以如今，出版業最大的勁敵，應該在於那些強勢媒體。



(與黃驗談出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