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你現在是什麼意思!」廁所門口,女孩對著電話另一邊的人大吼。
  她的兩頰些微削瘦,鼻樑卻很挺,一雙迷人的大眼睛之上,睫毛因為深紫色的睫毛膏驕傲地翹立著。美中不足的是,雖然臉上化著濃妝,幾顆由於接連幾天通宵達旦而冒出的痘痘仍然看得出來。一頭深黑色捲髮在她說話時不自然地跟著擺動,顯然是新燙的。
  她噴了Dior的夏季香水,但在靠很近的時候,頭髮上那股藥水味仍是那麼重,這味道幾乎讓她不耐煩了一整天。
  「就說都是我認識的朋友,名字講了你也不認識,幹嘛一直要問是誰?」
  「拜託,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好嗎?」
  「你管我幾點回去,我想回去的時候自己就會回去!」



  掛了電話,她的心情一時還平復不下來,盯著螢幕上顯示剛才的通話對象,越想越火大,差點把手機往地上砸。
  「──!」最後,衝到嘴邊的髒字硬是被她又吞了下去。進廁所整理一下,面對鏡子撥了撥頭髮,又左右端詳了一下。不錯,很OK。李雨惜才又轉回包廂。



  「呦,大小姐回來啦?」剛坐下,對面的宜哲就笑嘻嘻地酸她一句。她白了他一眼,心裡暗罵這個今天才認識別校男生,兩句話裡面總有三句不討喜,又是那種白目還自以為有趣的。坐旁邊的好姊妹亞雯湊近問她:「是皓維嗎?」
  明明亞雯幾乎就靠在她耳邊說話,她回答的卻有點大聲:「對呀,煩死了他!」
  「怎麼了,男朋友嗎?」宜哲旁邊的濟人忽然關心的問。雨惜還沒回答,亞雯就搶白說:「那麼關心人家男朋友幹嘛?人家感情失和,心情不好,你是不會安慰一下?」說著跟旁邊也是她們姊妹淘之一的孟婕,兩人咯咯笑成一團。
  雨惜有點尷尬,打了身邊兩個八婆各一下,轉頭要跟濟人解釋,卻見濟人正看著自己,一言不發舉杯向她示意,眼神似乎在說:「抱歉,這杯敬妳!」
  她微笑著喝下了自己手中那杯調酒,眼角卻瞥到亞雯和孟婕對自己投來的詭譎表情。那是種只有好姊妹之間才明白的默契,她們彼此心照不宣,卻讓雨惜覺得這杯酒甜甜的,甜到有點烈。
  


  這已經不是她和皓維第一次為了上夜店的事情吵架,從兩人交往之初直到半年後的今天,這個話題始終就是一顆地雷,每次碰觸都只有引爆火藥的份。起先皓維剛認識她的時候,還不知道她有上夜店的習慣,只是因為兩人修同一門課,相處久了漸漸對她展開追求,當時雨惜也名花無主,便答應和這個看來老實而又高大帥氣的男生交往。如今對彼此的認識與日俱增,反而兩人能夠互相容忍的空間就越來越少了。
  對她來說,週末夜裡幾個好朋友一起泡夜店,跳跳舞、喝點小酒,這是周遭很多人都在做的再稀鬆平常不過的事情;但是他卻不能理解,為什麼假日有那麼多去處,自己的女友卻偏要去跟一大群人擠在狹小、昏暗的空間裡吸二手煙,跟他每次聽到都是不同名字的男男女女喝酒跳舞?她曾試圖讓皓維理解那個環境,帶著他參加過一次朋友的聚會,但他顯然覺得非常不自在,無法融入現場氣氛和眾人的情緒裡。從那次之後,她也不曾再邀男友同行。
  爭端到了最後,解決方法是皓維和雨惜各讓一步:她可以晚上和朋友去夜店,但事先要知會男友,回到家也要打電話向他報備;另外一個條件是,絕對不能像她幾個姊妹那樣,到男生家過夜。
  起先,雨惜得意了好一陣子,因為她感到自己獲得實質上的勝利,精神上又善盡了作為女朋友的道德責任。然而這勝利未免太短暫,很快的她又對於隔天皓維的問東問西感到不耐煩,朋友們討論「續攤」的情形時,她往往也僅只有羨慕的份。在幾個姊妹淘的鼓勵下,她下定決心要抵制這種忽視女生的權益、只為滿足(據好姊妹所描述的)男性自卑與不安全感的「不平等條款」。於是就在某個週末,她把手機關機,和亞雯等人出去玩了個通宵達旦,回宿舍後睡到第二天下午醒來,才看到皓維的五通擔心的留言、三封簡訊。
  對於女友這種背信的行為,皓維自問他的失望大過於憤怒,也許走到這一地步,兩人的將來跟結局已經幾乎可以預見了。但是他仍不死心,因為知道自己還深愛這個女孩。他們雖然都不是對方的初戀,他相信必然因為某種羈絆才讓兩人相遇然後在一起,他對她告白成功的那天,兩人曾經互許對方要一起緊守這得來不易的緣分。
  半年過去了,今晚他還是忍不住在電話裡多唸了幾句,最後被女友狠狠掛了電話。他覺得自己在雨惜面前變得好卑微。



  「咦?阿信你要走啦?」濟人問他的同班同學,一個今天被自己和宜哲硬拖來的男生。
  「對啊,太晚會沒有捷運可以搭。」阿信回答。
  宜哲大概是有點喝醉,講話音量比平時放大了一倍,起身勾住阿信脖子說:「你不是這麼不給面子吧?今天……今天主要是帶你出來見見世面,不要活到二十歲了,連……連夜店是什麼都沒去過,知道嗎!」他說這話時兩眼盯著阿信,但是眼神不能聚焦,顯然是醉了。
  坐在對面的女生們也紛紛嚷道:「對嘛!再玩一下有什麼關係!」
  「我知道啦,」阿信笑笑挪開宜哲的手臂,說:「可是我又不像你們有開車啊,再說,太晚回去我媽會唸嘛。」他把自己該付的那份拿給濟人,跟兩位同學和三位(今天剛認識的)女生打過了招呼正要走,想了想又轉身問濟人說:「明天早上的課,你們兩個是不是不會來上了?」
  「不一定,看情況吧!」濟人回答,眼睛卻是望著雨惜,看到雨惜也正望向他。
  「對啊對啊……看情況!」謝宜哲已經語無倫次了。
  阿信點頭,臨走忍不住又再看了李雨惜一眼,他覺得這女孩長得像極了自己已經去世的前女友,但兩人個性卻是天差地遠──「小潔比她好太多了」他走出夜店門口時仍在這樣想。話說今天因為友人盛情難卻,才會答應跟他們來,但其實這種地方根本不是他喜歡的,看來從今以後要懂得適時拒絕別人才行。
  順手拿起電話,撥通了,陳允信說:「媽,這禮拜天要上山看小潔喔……對啊,三年了,過得好快呀……」



  「煩耶,偏偏是他先走!」趁濟人在包廂門口跟宜哲講話,亞雯又小聲向孟婕抱怨。
  「怎麼了?」雨惜轉過來問她。
  亞雯扁嘴說:「李小姐妳眼裡只有那個羅濟人就好啦,妳麻吉的福利都不重要啦!」
  「要死喔,小聲點啦!」雨惜差點掐住亞雯的脖子,回頭看到孟婕又是那副若有所指的表情,她感到一股熱流從胸前燒到耳垂後,再連同酒意灌進腦袋裡。「江孟婕、賴亞雯!妳們兩個很賤欸,快說啦!」
  「這還不簡單,」孟婕幫亞雯回答:「今天三個男生裡面,長得最優的只有羅濟人跟那個剛剛走掉的陳允信,濟人被妳吃定了,那是要我跟亞雯怎樣?撿那個剩下來已經快醉倒的謝宜哲嗎?」
  「靠,妳們是有這麼缺嗎,明明自己都還有男朋友吼!」話才說完,雨惜就想起自己也有男友,頓時心虛起來。果然亞雯跟孟婕摀著嘴笑成一團,說:「現在到底是誰在缺啊!」
  剛回來的濟人和宜哲聽到亞雯她們的話,問道:「缺什麼?」



  雨惜覺得自己今天好幸運好幸運,遇到濟人這樣帥氣、幽默的男生,又有亞雯孟婕這麼挺自己的朋友,剛剛跟皓維在電話發生裡的不愉快,現在已經被她全給忘記了。至於明天要怎麼跟皓維爭吵,那又是明天的事,她只知道今天晚上她不需要自己一個人度過──就像她說的,她很清楚她自己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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