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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光下，漢丞相諸葛亮對著案上一疊圖畫出神。
     圖畫也非圖畫，乃是數十張被撕破的白紙，雖有些受潮發黃，仍依稀可辨其上畫著刀、矛、戟等兵器。
     諸葛亮望著這疊圖畫，心思則馳回五年前，令他一輩子也忘不了的那天。


     漢章武元年，夏六月，昭烈帝劉備因為關羽、張飛先後被殺，兇手盡在東吳，荊州又被東吳奪去，正積極準備伐吳。其時風雲聚會、水陸群集，軍隊與糧秣業已備齊待命，遣往武溪蠻借兵的使者也成功歸來覆命，伐吳一事可說箭在弦上。
     出師前兩天，陳孝起忽然從成都青城山引來一位老者。老者姓李名意，據傳已逾百歲，而能卜人吉凶，言無不應。劉備亦聞其奇，因此令督尉陳震往召之，欲使其卜伐吳事。丞相諸葛亮起先未聞此事，待聽近臣說李意已至宮中，正在御前課占，心中雖不悅，但還是勉強前往觀之。
     劉備會眾臣，在偏殿接見李意。
     行禮畢，李意問：「陛下欲卜者何事？」
     「朕與關、張，情同兄弟，今二人俱為東吳所害，更兼東吳奪我荊州，此仇不共戴天！朕即日便欲興兵伐吳，未審吉凶，試請仙人就卜此事。」劉備道。
     李意聞言，即請索文房四寶與白紙數張，當下醮了墨，提著筆卻兀自坐定。
     諸葛亮看了許久，這李意似乎是要入定到天荒地老，身軀毫無移動的跡象，便悄聲問站在身旁的從事秦宓道：「子敕(秦宓字)，汝見今日事為何？」
     秦宓幽幽嘆道：「今日復見于吉、左慈矣！」
     年逾花甲的劉備高倨龍床上，見李意坐在地上只是握筆凝思，不下一字，本已有三分火氣，又隱約聽見秦宓說到「于吉、左慈」，不由得怒火中燒，心想：「于吉是激死孫策者，左慈是嚇病曹操者，你拿這兩人來比李意，豈不是將朕比作被害病的孫策、曹操！今日不懲戒你，往後你眼中還有沒有朕？」正待發作，卻見李意取過一張紙來，略無猶豫，即開始下筆作畫。
     廳上眾人都屏息專注看著。只見李意畫了一支戈，旁邊又畫一支戟，隨即取過另一張紙，又畫一弓一馬。他銀白的鬍鬚抖動，下筆迅速毫無猶豫，如是畫了十餘張兵器與戰馬。畫畢擲筆於地，站起來對著劉備先是恭敬一揖，接著出乎眾人的意料，他竟伸手將剛才畫的戈戟弓馬者，一一撕碎，紙屑飄落地面似雪。
     諸葛亮、秦宓等人看得呆了，陳震更是嚇得直冒冷汗，瞥見龍床上的劉備，面上表情看起來已經到了忍耐的邊緣，更是魂不附體。正待出班緩和一下李意的舉止，卻見那老叟又拾起毛筆，在空中緩緩寫了個「白」字……


     當時的事，諸葛亮依然記得清清楚楚。
     李意離去後，聖上大怒，指陳震圖謀沮喪王師，將欲治罪，從事秦宓出班奏曰：「陛下伐吳，未可必勝，然魏國虎耽於北方，正欲待我與東吳戰事糾結，坐觀虎鬥，以期收漁翁之利！望陛下納陳孝起與李意之諫，勿使國祚有失！」聖上聞言，怒不可遏，當下即收秦宓下獄，命有司治罪。他諸葛亮與翊軍將軍趙雲分別上表救宓，痛陳吳不可伐，然皆未果。
     秋七月，主上率軍親征伐吳。諸葛亮之兄，東吳的南郡太守諸葛瑾，遣使送信給聖上，陳說利害，表示吳主孫權願意求和，但聖上不肯。
     初時一路皆平，我軍連破敵將李異、劉阿，攻佔巫縣、秭歸，軍威大震。然而一連串的勝利，使得主上逐漸鬆懈，東吳的防守策略，也令戰事陷於膠著。待到來年，即章武二年夏，吳國新任的大都督陸遜在彝陵使用火攻，主上兵敗如山倒，死 傷甚重，最後退守永安白帝城，而聖躬不豫。
     章武三年夏，聖上駕崩於永安宮。


     五年過去了，阿斗太子已即位將要屆滿四年，他諸葛亮也平定了南方四郡，與東吳業已和解，早先吳使張溫來訪，新任的長水校尉秦宓與之對答如流，分毫不差，此後兩國往來日益熱絡。
     現在擱在他案上的圖畫，乃是昔日李意畫畢撕碎的紙屑，經他私下命人收集起來復原的。面對這幾張潦草的兵器弓馬圖，他諸葛亮的感觸比誰都還深：倘若當年陳震沒有請來李意，會否先帝能夠較為冷靜的分析局勢？當年他與趙子龍等人皆苦勸先帝以伐魏為要務，先帝卻執意征吳，是否天數使然？法孝直有知的話，必笑我等無能，徒令主上履險吧。要是當年孝直尚在就好……
     「丞相，」一個穩重的聲音言道：「公車已備下了。」
     諸葛亮抬頭，原來不知何時，東方已白。他起身走向房門外剛剛呼喚他的中年男子，微笑道：「辛苦了你了，幼常。」
     「不，丞相夙興夜寐，才真正辛苦！」中年男子道。此人名叫馬謖，字幼常，是他諸葛亮如今最看好的接班人選，今年才三十八歲。只要經過磨練，將來必定有大好的前程在等著他。
     諸葛亮從懷中掏出一摺奏本，遞與馬謖，說：「此表是等下要啟奏陛下的，你替我看看其中字句有否欠妥。」
     馬謖展奏閱讀，他知道這是丞相第一次伐魏的表章，必然莊重非常。表不甚長，他看一行，唸一行，傾刻間就讀到最後一段：「……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云。」
     「丞相……」當他抬頭時，竟看到這位年長他九歲的丞相，臉上猶自掛著淚！
     「幼常，」諸葛亮望著東方初昇的紅日，喃喃道：「我到死，都不會忘記先帝的囑託！」


     陽光斜照到丞相書房中時，諸葛亮與馬謖已然離去。他們正往宮中向皇帝劉禪上表，陳請伐魏事宜了。書房中，諸葛亮望著沉思了一整晚的十來張圖畫，被窗外颳進的風吹起，原本黏合著的一片片又散開來。
     彷彿先帝的話語般，飄落地面，似雪。